旧观水殿的殿门早就朽了半边,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在提醒这里曾经也是“国祭”的一部分。殿内石阶长满苔,地砖缝里还有残留的水纹阵痕,黯淡却未死。顾晏之带人进殿,第一件事不是坐下喘气,而是沿着殿柱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伏兵、没有埋符、没有“望气”痕。天机监的手能伸到太傅府,就能伸到任何地方,旧观水殿空是空,却也最容易被当成“猎物回巢”的陷阱。顾晏之确认无异常后,才把沈敬之扶到偏殿一处干燥石台上。沈敬之伤口被锁水针息擦过,寒气像蛇一样钻进骨里,嘴唇泛青,但眼神仍稳,他咬牙说:“别给我治,省你们的力。天亮前若拿不到阵心令,我死不死都一样。”沈清辞听到这话,喉咙像被刀割,想顶回去,却把冲动压成一句很硬的“你闭嘴”。沈敬之竟笑了一下:“我闭嘴,你就会乱。你乱就会死。你得冷。”这句“冷”像把父亲的手又按在他肩上,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那点热压下去,转头看顾晏之:“玄水门怎么进?皇城夜禁,城防一定加严。”顾晏之把刚才水镜拓印的轨迹纹路在石台上用指尖划了一遍,纹路在苔痕间隐约泛光:“玄水门不是正门,正门进不了。我们走水门下的旧渠。旧渠连地库外围的排水道。天机监把阵心令藏在地脉里,最怕的不是人,是水眼乱,所以他们会留一条‘泄压渠’。泄压渠就是路。”锦璃站在殿门阴影里,听着远处城西北方向锣声与喊声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挨家挨户敲盆:“封井!封街!缺水疫兆!”她眼底水光沉得像夜:“季衡开始放恐慌了,天亮前民怨会被推到顶。我们若被拖到天亮,就算拿到阵心令,也可能来不及反签。”顾晏之点头:“所以今晚不睡。现在做三件事:第一,给沈大人止血保命;第二,准备反签材料;第三,进玄水门。”
止血不靠药,靠快。暗卫取出干净布条与酒,粗暴但有效地清理沈敬之肩背,顾晏之用刀背轻压穴位把血势压住,避免失血过多。沈敬之闷哼一声,硬忍着不喊,他不是硬骨头逞强,他是怕自己一软,儿子就会乱。锦璃看着那一幕,忽然把视线移开,她不习惯看人受刑一样的止血,她更不习惯看沈清辞咬牙不哭的样子,那样的忍会把人磨坏。可她不能说“别忍”,她只能继续做该做的事。她蹲在殿角摸地砖缝里的潮湿度,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河:“旧观水殿阵基还在,能做临时壳。你们进皇城,我可以留一缕水息在这里作为回路,一旦你们在地库里被锁,我能听见阵的回响,至少能找你们。”顾晏之看她一眼:“你跟我们进。”锦璃没立刻答。沈清辞先开口,声音压得发紧:“你必须进。三锁需要你。”锦璃看着他,平静点头:“我进。但我不出本源,除非你死。”沈清辞心里一震,想骂她咒他,却说不出口,只能更硬地回一句:“那我更不会死。”
准备反签材料时,沈敬之把最后的底牌说得更首白:“反签不是写字,是让阵心令承认‘新主’。天机监用主祭印与内印为链,你们断链后,令牌会失控,失控时最容易认新主,也最容易反咬。沈家血是钥,因为沈家曾经参与国祭旧礼,血里有旧礼的‘痕’;顾家雷能断令牌的旧绑定;锦物水能稳住令牌不爆。三者缺一,令要么不认,要么乱咬。”沈清辞问:“要多少血?”沈敬之看他一眼:“够写三道符印。你别怕疼。”沈清辞冷笑:“我不怕。”他不怕疼,他怕疼也换不来人活。顾晏之看沈清辞:“你血不够,我用我的。”沈敬之摇头:“顾家雷属外断,不属内签,你的血写不进旧礼。”顾晏之不再争,只说一句:“那就别死在路上。”沈清辞点头,抬手用薄刀在掌心横划一道,血涌出,他连眉都没皱,把血滴进一只小铜盏里。锦璃看着那血,眼底水光微微一颤,她记起寒潭里那一滴落水的血把她唤醒的感觉,那血里有执念,有不肯屈服的硬。她没有说“别流”,她只是把一缕最细的湿意贴在沈清辞伤口边缘,帮他止住不必要的外溢,像给他留力。沈清辞看她一眼,没说谢,只低声:“走。”
夜色最深时,他们离开旧观水殿。顾晏之带路,走的是城北最荒的一段旧渠。渠口被废石堵了半边,里面却有冷风往外吹,风里带着湿与铁锈味。锦璃在渠口停了一息,闭眼“听”水:没有大水,只有细潮在石缝里爬,说明这条渠多年未用,却仍通地脉,正合适。沈清辞扶着沈敬之,暗卫断后。沈敬之走得很慢,呼吸粗重,但他硬撑着不让自己成为累赘,他知道这一路每慢一息,天机监的恐慌就多铺一条街,锦璃就多一分被逼出本源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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