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一下,城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紧。
夜色还没完全落下,兵部的马蹄声己经在城门外碎成一片,像铁雨打在石上。
封控京郊废观的队伍分成三路:
一路明面封观门、封山道,摆出“奉旨清查匪患”的样子,吸引周边耳目;
一路走林间小径绕到观后枯井口,把井口先用军封圈住,断渊堂外逃线;
第三路最隐,顾晏之亲带精锐从城南暗道出城,不走官道,走水渠沿线,避开一切可能的伏探。
刑部主审押着断手阵师同往,都察院御史带誓证文书与官符随军,礼部老员外抱着通验牌,整个人像被风吹着走,脚步发飘却不敢慢半分。
沈清辞不是军职,却被皇上点名随行,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恩,是把刀递到他手里:你既然敢掀旧契,就得敢下井。敢下井,才配谈“非法锁根”。
顾晏之骑在最前,臂上的麻仍在。
他把臂甲绑得更紧,像用铁把肉压住,压住就不让麻扩。
太医塞给他的热盐包他没用,反而把盐包压进甲里,硬让热气贴着皮肤走。
他知道这叫“硬撑”,硬撑是兵部最常用的办法,也是最危险的办法:撑过一夜,可能就赢;撑不过一夜,可能就废。
但他不在乎废不废,他在乎速度。锦璃的反噬在加深,时间是刀尖。
废观在京郊偏西,名叫“上清观”,早年香火盛,后来闹过“井妖”,一夜之间观里死了几个道人,民间传得凶,官府封了观门,从此荒废。现在想来,那所谓“井妖”恐怕就是渊堂第一次试根锁反噬的实验:用死人封口,用恐惧封路,让所有人不敢再靠近。季衡和衡渊遗脉最爱用这种老法子——把罪写成灾,把人写成妖,把阴谋写成天命。天命一旦立起来,谁质疑谁就是逆。
你就该死。死就能闭嘴。
夜风穿林,树影像水纹在地上晃。
队伍停在观外两里处,顾晏之抬手,所有人立刻无声下马。
兵卒换成软底靴,刀鞘缠布,连呼吸都被压得更轻。
都察院御史不懂战阵,但懂“现场”,他跟着暗卫走,眼睛在黑里像钉子一样盯着每一个动作。
他明白,今晚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季衡反写成“谋乱证据”,所以每一步都得有“誓证”。
誓证不是纸,是程序,是让皇权的刀能落得稳。
断手阵师被押在队伍中间,手腕被铁箍扣着,嘴里塞布,防他自咬。
顾晏之走到他面前,低声问:“井下路怎么走?”阵师眼里都是恨,恨里又夹着怕。
他不说话,沈清辞把通验牌在他眼前一晃,声音平得像石:“你不说,渊印符与反噬证据照样足够你死。
你说,至少你死得像个供证人,不像弃子。”
弃子两个字比刑具更痛。
阵师的喉结动了一下,终于含糊吐出两句:“枯井下三丈有横洞,洞口有渊纹,别踩第三块青砖。
青砖下是根钉阵,一踩冻脉。”
沈清辞立刻追问:“横洞尽头?”阵师眼神闪:“尽头是渊门,门上有两印:衡半角、渊整纹。要进,得用渊印符贴门心,否则会引反噬。”
沈清辞盯着他:“你刚才在刑部外署贴的那张渊印符,就是钥。”阵师不答,默认。
默认就够。就在他们手里了。
顾晏之没再问更多,他知道问太多会让阵师有机会编。
兵部信的是现场,不是嘴。现场在井下。只要下去,真路假路都会露出来。
观门早被封条封死,封条上落了灰。
兵部明路那队己经在观门口举火把,做出“清查”的动静,远远看像一群官兵在抓盗墓贼。
真正的队伍绕到后山,枯井就在一片乱石与枯草间,井口用一圈青石砌着,青石缝里长着苔。
苔很厚,说明井口长期潮湿,说明井下不是空,是通水。通水意味着水脉在这里绕。
水脉绕点最适合藏阵,因为阵要借水。借水就能远控,远控就能反噬宫井,反噬锦璃。
顾晏之抬手示意停,先让暗卫探井。
暗卫用细绳坠石,下到三丈,绳忽然一紧,像碰到横梁。横洞在。暗卫又轻轻晃绳,绳尾传回一种异样的“滑”,像绳在湿石上擦。
井下确实潮。沈清辞蹲在井口边,指尖轻触青石,青石冰冷,冷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活”。
那种活不是生命,是规则残留的脉动。规则脉动越强,说明这里的合法点越多。
合法点越多,越说明这里是根锁的核心节点。核心节点一旦被动,锦璃就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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