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续命

阿猎浑身僵冷如坠冰窖，连浅淡的呼吸都带着滞涩，浑身骨头像是被生生碾碎，连稍稍动一下指尖，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皮肉。

他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深山暮色渐沉，野兽环伺，天黑之后再无出路，她若守着困在此处，便是连最后一丝生机，都要一同断送。

他耗尽最后一点气力，极轻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藏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别管我，快走。

楚苓望着他眼底那抹孤注一掷的坚持，心口骤然闷得发慌，冷风首首灌进胸腔，涩意翻涌而上。

她曾动过跑去喊人来救的念头，村子就在山脚下，只要她跑得快，总能寻来帮手。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他们是云溪村无人过问的孤儿，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平日里连口吃的都要靠自己进山寻，村里人家自顾不暇，谁会愿意在天黑兽出的深山里，为两个不相干的孩子冒死跋涉。

没有人会来。

这个念头沉沉砸下来，认命，早己是刻进她骨血里的东西。

阿婆走后他们在云溪村相依为命，饿了分半块干硬的窝头，冷了挤在漏风的破屋里互相取暖，被村里的孩童欺负了，也只有彼此挡在身前。

他们是这世间彼此唯一的依靠，说好要一同走过所有风雨，从未想过要分开。

她若自己走了，往后日日夜夜想起此刻，想起他独自在黑暗里慢慢冷去，都将是熬不尽的折磨。

她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却无比坚定。

“我不走，阿猎。我绝不会丢下你。”

话音落定，她纵身跃入漆黑的陷阱，软泥裹着碎石溅满周身，胳膊被划开细口，她却浑然未觉。

她踉跄着扑到他身边，指尖微颤探向他的鼻息，那缕细弱却真实的气息，让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温热的血从他伤口不断涌出，染透她的衣袖，在泥水中晕开刺目的红。

她攥住自己的衣摆，狠狠一撕。

嗤啦——！

她扯下一大块相对干净的布条，一层层裹在他的伤口上，颤抖着手，死死压住。

阿猎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唇瓣轻翕，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望着她，眼底裹着心疼、愧疚与不甘，连抬指碰一碰她的力气都没有，唯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楚苓忽的想起，从前在云溪村外的林间，他总这样望着她，会替她挡开横生的荆棘，会拂去她发间沾的草叶，会把找到的最甜的野果都塞到她手里。

只这一瞬细碎的念想，她鼻尖便猛地发酸，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下一秒，泪水再也憋不住，汹涌滚落，一滴滴砸在他冰凉的脸颊上，顺着他瘦削的轮廓滑下，悄无声息地融进身下浑浊的泥水里。

她半蹲身子，小心翼翼将阿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环住他的腰，慢慢将他扶起。

他浑身发软，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身子晃了晃，咬着牙稳住重心，将他稳稳背在背上。

一手死死攥紧坑壁垂落的枯藤，粗糙的藤条勒进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一手牢牢托稳他的腿弯，脚掌蹬着湿滑的泥壁，一点点向上挪动。

雨后的泥土又软又黏，坑壁上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她刚往上挪了几寸，脚掌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连带着背上的阿猎，重重摔回泥水之中。

泥水灌进衣领，刺骨的凉，胳膊上的伤口被泥水浸泡得生疼，她趴在泥里喘了几口粗气，撑着坑壁重新爬起来，再次将阿猎背起。

一次打滑，两次摔倒，三次狠狠砸回坑底……

她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回，膝盖磕在碎石上磨出了血，胳膊蹭得皮开肉绽，冷汗混着泥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

绝望像夜色一样层层裹来，可她手上的力道从未松过分毫，只是低声喃喃，语气平静却执拗：“阿猎，再撑一撑，我们能出去的。”

天色彻底暗下，夜幕如网笼罩山林，冷风从坑口灌入，带着刺骨的寒凉。

她再也挪不动半步，只能颓然靠在坑壁上。

阿猎的呼吸愈发微弱，眼神渐渐涣散，眼底最后一点微光，正慢慢淡去。

楚苓将他紧紧拥在怀里，把脸埋在他沾着血污的衣襟间，只有肩膀极轻地颤抖，泣声压抑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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