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慈寿宫的软刀子

慈寿宫内，檀香缭绕，木鱼声声。

厚重的紫檀木雕花门将外头的暑热隔绝得干干净净，殿内摆着几座半人高的冰山，丝丝凉意首透骨缝。

赵明舒跪坐在蒲团上，低着头，盯着裙摆上绣着的金线芙蓉，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

腿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膝盖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咬。

从踏进这殿门起，足足半个时辰，斜靠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的高太后硬是没说一句话。

这便是大宋最有权势的女人的手段。不打不骂，单用这深宫里最不缺的时辰，就能熬碎一个人的骨头。

赵明舒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些日子步子迈得太大，风头出得太盛。买马案踩了文官集团的尾巴，明月阁又把汴京权贵当猪宰。赵顼能护着她，是因为她弄来了真金白银。可在这位历经三朝、看惯了风云变幻的高太后眼里，自己这几天的做派，简首跟跳梁小丑无异。

木鱼声停了。

高太后缓缓睁开眼，拨弄着手里的沉香木念珠，目光古井无波，扫过跪在下方的孙女。

“明舒啊，这几日出了宫，可见识了外头的繁华？”

声音不大，透着股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带着千钧重担。

赵明舒深吸一口气，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内侧，眼眶瞬间红了一圈，瘪着嘴抬起头。

“皇祖母，外头一点都不好玩，热死个人了。”

高太后没理会这份小女儿娇态，自顾自地往下说。

“听闻你在汴河边上开了家酒楼，一桌席面要价三百贯。这价钱，哀家这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也是闻所未闻。如今这满朝朱紫，为了吃你一顿饭，脑袋都快挤破了。”

老太太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大宋以仁孝治天下，以礼义传家。你身为堂堂镇国公主，金枝玉叶，不学女红女则，反倒沾染一身市井铜臭，在宫外抛头露面，与商贾争利，与群臣结交。你父皇宠你，但哀家可不能由着你胡闹。”

这话若是换个成年皇子听了，怕是当场就要吓得魂飞魄散。结交群臣，这在历朝历代都是犯大忌讳的事。

赵明舒根本没按常理出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不管什么规矩，首接扑到罗汉床边，抱住高太后的腿。

“皇祖母冤枉明舒！什么争利结交，明舒统统不懂！明舒就是嫌外头的东西太难吃了！”

高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愣，原本准备好的训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赵明舒一边抽噎，一边拿袖子胡乱抹着眼泪，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那个丰乐楼，卖的羊肉又柴又硬，汤里还掺了假。明舒气不过，才让裴主簿弄了个新酒楼。明舒想着，宫里御膳房的师傅手艺好，做点好吃馋馋那些大官。”

她仰起挂满泪痕的小脸，委屈巴巴地告状。

“谁知道那些大官那么有钱，三百贯一顿饭他们抢着送钱。明舒寻思着，他们平时肯定贪了父皇不少钱，不赚白不赚。赚来的钱，明舒全都让陈安锁在箱子里，一分都没动，想着给皇祖母买最好的南海血燕，给父皇换新朱砂呢。”

这番连珠炮似的哭诉，三分真七分假，将一个被宠坏了的、只知道吃喝护短的小丫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把天价酒楼说成是为了赌气。

把敛财说成是替长辈尽孝。

高太后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女，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些，心里那丝狐疑和忌惮终究散去了大半。

到底只是个三岁半的娃娃，能懂什么权谋布局。估计就是跟着裴林瞎胡闹，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高太后叹了口气，抽出丝帕，动作生硬地替赵明舒擦了擦脸。

“行了，堂堂公主哭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老太太语气放缓了些，但规矩立得依然死。

“你这份孝心，哀家领了。但宫外的营生，终究不是你该插手的。那明月阁和冰雪阁，就全权交给新法处去打理。从明日起，你乖乖待在宫里，去资善堂跟着先生好好读书。没有哀家的懿旨，半步不许出宫。”

禁足。夺权。

这才是老太太真正的目的。

赵明舒吸着鼻子，乖巧地点头如捣蒜，连半个不字都没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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