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刘忻的脚店与赵明诚的第二本账

天刚蒙蒙亮，内城东角楼街巷口的福来脚店便升起了炊烟。

这家脚店夹在一间当铺和一间纸马铺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肩，招牌上的漆字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只剩半个“福”字。门口挂着两串干瘪的红辣椒和一挂蒜辫子，在清晨的寒风中晃晃荡荡，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枯涩气味。

赵明诚披着那件厚到离谱的锦缎大氅，缩在斜对面巷子里一个卖炊饼的摊位后头。他整个人蜷成一团肉球，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砖墙，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叼着一根刚从炊饼摊上顺来的油条，嚼得满嘴喷香。

炸油条的老汉斜着眼看了他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位官爷，您蹲俺摊子后头都一个时辰了，到底是买饼还是躲债啊？”

“闭嘴！老子在办案！”

赵明诚含糊不清地嚼着油条，肥短的手指从大氅的缝隙里伸出来，精准地指了指斜对面的福来脚店。

“看见那脚店没有？等会儿进去一个八字胡、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你就假装不认识我。”

老汉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这个疯子，低头继续揉面团。

赵明诚咽下最后一口油条，从怀里掏出一块被体温捂得发软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桂花的清甜混着糯米的绵软，在舌尖化开一层温润的膜，勉强压住了胃里翻涌的紧张。

昨夜沈青传来的消息极其明确：刘忻每月初三和十八都会来这家福来脚店，与蔡京的门客接头。今日恰好是十八。辰时刚过，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街巷东头晃晃悠悠地拐了过来。轿帘掀开，一个八字胡、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弯腰钻了出来。正是武库司主事刘忻。

刘忻左右张望了一眼，缩着脖子快步钻进了福来脚店。

赵明诚的绿豆小眼猛地一亮。

他没有跟进去。沈青早就安排了两个扮作跑堂伙计的暗桩在店里盯着。赵明诚的任务不是跟踪，而是等刘忻出来之后，去查他留下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刘忻从脚店后门闪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急促了许多。赵明诚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悠悠地从炊饼摊后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迈着散漫的步子晃进了福来脚店。

店里的空气浑浊，混杂着劣质黄酒的酸馊味和咸菜坛子的腌臜气。几张油腻的方桌上摆着没收拾的碗碟，筷子横七竖八地扔在桌面上，一只苍蝇趴在半碗剩菜的边沿上搓着前腿。

赵明诚在刘忻坐过的那张靠墙角的桌子前坐下。

他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先抬起肥短的手掌，在桌面上缓慢地抹了一圈。指腹感受着木纹间细微的凹凸，最终停在了桌面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刻痕上。

那是一个极小的、用指甲掐出来的“己”字。

赵明诚嘴角微微一抽。这是暗号，意思是东西己经放好了。

他弯腰摸向桌子底部，手指触到了一个用蜡封住的小竹筒，被粗糙的麻绳绑在桌腿的榫卯接缝处。

赵明诚将竹筒揣进怀里，站起身，朝柜台后面那个正在打瞌睡的掌柜喊了一嗓子。

“老板！来一碗羊杂汤，多放葱花！”

掌柜被吵醒，迷迷瞪瞪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赵明诚趁这个间隙，迅速拧开蜡封，将竹筒里的纸条倒在掌心。纸条极薄，卷成一根细签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纸条上写的不是什么暗号密语，而是一份极其详细的军械调拨清单。上面列着元祐七年到绍圣元年之间，从武库司拨往河北路、河东路的制式兵器数目。每一笔都标注了经手人、签收人和运输路线。

问题在于，这份清单上的数字，和赵明诚在武库司查到的出库记录完全对不上。

武库司的账本上写着拨出长枪两万三千把，但这份清单上的签收数字只有九千西百把。

中间差了一万三千六百把长枪的生铁。

赵明诚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不是刘忻一个人能做的事。从武库司到兵部员外郎，从运输的厢军到签收的地方官，整条链上每一个环节都被打通了。这是一个从中央到地方、从军方到文官、盘踞了至少七八年的系统性腐败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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