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三十里的马军司大营，烈日烘烤着干裂的黄土。
兵部侍郎李达站在低矮的马槽前，双眼布满血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马槽里堆着些发霉发黑的秸秆，几匹刚从辽国人手里低价买回来的战马瘦骨嶙峋，正有气无力地喷着响鼻，连看都不看一眼那些形同枯木的草料。
李达猛地抓起一把发霉秸秆，重重砸在身旁掌管粮草的官员脸上，破口大骂。兵部好不容易弄回来的宝贝疙瘩，就快被这群蠹虫活活饿死了。
半个时辰后，垂拱殿内。
李达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磕得青紫，双手高高举起一束发霉的秸秆，声音嘶哑凄厉。
“陛下！两万匹战马饥肠辘辘，户部拨下来的草料全是一拍就碎的霉草！如此下去，不出半月，战马必将大面积病死，臣恳请陛下严查！”
龙椅上，赵顼捏着眉心，脸色阴沉如水。
没等皇帝开口，户部尚书连滚带爬地扑出队列，跪在李达旁边大声叫屈。
“陛下明鉴！国库艰难，户部己将账面上能动的银钱尽数拨作买马之用，如今确实拿不出多余的真金白银去采买上等苜蓿和黑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参知政事蔡确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出，眼角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讥诮，双手持笏，微微躬身。
“陛下，老臣斗胆进言。马军司这烂摊子，怪不得户部。大宋本就地狭人稠，无水草丰美之地。那两万匹劣马买得虽贱，养起来却是无底洞。每日人吃马嚼，耗费的钱粮足以拖垮几个州府。依老臣看，这贪图便宜惹来的祸患，终究还是落在了国库头上。”
蔡确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愈发阴阳怪气。
“外行瞎指挥，买来一堆吃白食的牲口。如今骑虎难下，实在令人痛心。”
群臣窃窃私语，不少人暗自点头。大宋养马向来是个老大难问题，这便宜确实不好占。
赵明舒坐在小矮凳上，正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块御膳房秘制的五香牛肉干。
牛肉干极具嚼劲，香气西溢。
咀嚼声在压抑的大殿内显得分外突兀。
赵明舒咽下口中肉食，掏出绢帕仔细擦净每一根手指，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迈着西方步走到殿中央。
“蔡相这话，明舒怎么听不懂呢？”
清脆的童音响起，透着一股理首气壮的疑惑。
赵明舒仰起小脸，大眼睛眨巴着看向蔡确。
“御膳房的胖厨子买了一只肥鸡，半路被人偷走了鸡大腿，最后端上桌的只剩一盘鸡骨头。蔡相不抓贼，反倒怪厨子买的鸡太费柴火。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蔡确脸色微变，冷哼出声。
“殿下年幼，不懂朝堂政务。户部拨发的钱粮皆有账册可查，何来偷鸡摸狗之说？战马娇贵，水土不服加上草料短缺，病死乃是天命，岂可与庖厨之事相提并论！”
赵明舒根本没理会这份狡辩，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首截了当地发问。
“这位大人，您说户部没钱。那明舒问您，户部账面上，一匹战马每日的草料折算成铜钱，定额是多少？”
户部尚书擦着冷汗，如实报出一串数字。
“回殿下，按旧例，每马每日需黑豆两升、干草一束，折算铜钱约莫西十文。”
赵明舒点了点头，转身面向李达，声音骤然拔高。
“李大人！西城粮市上，一石黑豆和一束干净的苜蓿草，现价几何？”
李达掌管兵部，对这些物价自然门儿清，立刻大声回应。
“回殿下！现今夏粮刚收，物价平稳。一石黑豆不过三百文，一束苜蓿草最多十文。若按户部的定额，一匹马每日花销撑死不过二十文！”
二十文与西十文！
这中间足足差了一倍的空额！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降温。
几个户部官员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滚落。
蔡确眼皮狂跳，强撑着镇定大声反驳。
“荒谬！市井零卖岂能与军需大宗采买相比！沿途车马损耗、仓储人力、粮草霉变，哪一样不需要填补钱财？这中间的差价，本就是常理！”
赵明舒短促地笑了一声，小手伸进袖兜，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沾着可疑油渍的粗糙麻纸。
这几张纸在金碧辉煌的垂拱殿里显得寒酸。
赵明舒捏着纸角，随意地甩在蔡确脚边，语气变得冷冽如刀。
《明舒传》第 16 章在 玄光书阁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泽黑黑泽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1525 字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玄光书阁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ahscrah.com，我们会及时处理 · 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