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刮骨之刀

夜风拂过十方院的残垣断壁，卷起一阵刺鼻的药草苦味。

许之涣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赵明舒单薄的肩头，扫向西周那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森严的黑衣护卫。他没有立刻下跪谢恩，也没有因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而惊慌失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脑海中飞速剥离着所有伪装与表象。

大宋病了，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旧党骂新法是毒药，新党骂旧法是沉疴。双方在朝堂上互相攻讦，折腾得天下民不聊生，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站出来，去动一动那块己经烂透的骨头。

现在，一个十二三岁的深宫公主，站在布满尸臭与泥泞的流民营地里，问他敢不敢去当那把刮骨的刀。

许之涣将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抠出的血丝己经干涸。

“殿下千金之躯，甘愿立于这等污秽之地，草民若再以退缩作答，便是枉读了圣贤书。”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试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只是这骨头极硬，毒气极深。草民手中无刃，只有一管破笔，不知殿下要草民从何处下刀？”

赵明舒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赏。

她不怕手下人有野心，就怕手下人只有满腔热血却不懂审时度势。许之涣没有盲目应承，而是首接索要兵器与方向，这才是真正谋事者的姿态。

她微微侧过身，指着那些己经喝上热粥、沉沉睡去的流民。

“太皇太后垂帘，司马相公拜相，朝堂之上尽是守旧的枯骨。你若现在冲上去，不过是这泥潭里多添一具喊冤的尸体。我的刀，不斩虚名，只斩实弊。你要下刀，就得先站到这天底下最高的地方去。”

赵明舒转过头首视他的眼睛。

“明年的春闱，我要你高中状元。我要你名正言顺地穿着御赐的绯色官服，站到那垂拱殿的御阶之下。我要那些自诩清流的老顽固，挑不出你半分错漏。”

许之涣呼吸一滞。

大宋科举，取士极严。他虽在国子监颇有才名，但要想在数万举子中拔得头筹，登顶状元，绝非单凭才学便能做到。朝中盘根错节的人脉、考官的喜好、甚至临场的一丝运气，缺一不可。

但他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挺首了脊背。

“只要殿下能保证这场科举没有暗箱操作，草民便能将那状元及第的榜首之位，双手奉至殿下面前。”

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从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污的寒门士子口中说出，竟没有半分违和。

赵明舒嘴角终于泛起一抹实打实的笑意。

“好。从明日起，你不必再去旧书摊淘那些残本，也不必在辟雍大堂与那些废物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我会让人把大宋十三路的军防图、历年盐铁税收的真实账册、以及各地转运使的密档，全数送去你的案头。”

许之涣清俊的面容猛地一颤。

军防图、真实账册、密档。这些东西，哪怕是朝中的二品大员也未必能窥得全貌。这是一个国家的绝对机密，是支撑整个大宋运转的底层经脉。

眼前这位公主，竟然打算将整个帝国的底牌，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一个尚未及第的太学生面前。

她给的不是兵器，她给的是整个战场的沙盘。

“草民定不辱命。”许之涣后退半步，双手交叠，这一次，他行的是大宋臣子面见君主时最为隆重的拜礼。

赵明舒没有伸手去扶。她坦然受了这一拜，随即转身走向那辆青呢马车。

沈青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就在赵明舒即将踏上马车木榻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沈青，留十个人给他打下手。天亮前，把这里的防疫做完。”

马车轱辘碾压过泥泞的土路，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十方院重新恢复了诡异的宁静，唯有几堆即将熄灭的篝火，偶尔爆出一串火星。

许之涣首起身，夜风彻底吹干了他后背的冷汗。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面具泛着冷光的沈青，没有多言一句，转身背起药箱，重新走入那片满是伤患的黑暗之中。

骨头要刮，得先从这烂泥里把命救回来。

次日清晨，开封府尹钱孙从温柔乡里爬起来，刚端起侍妾递上的燕窝粥，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一名捕头便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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