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磨刀

自十方院归来后，许之涣便从国子监里“消失”了。

他不再去辟雍大堂听讲，也不再参与监生们任何形式的诗会或辩经。他甚至连每日去斋宫领餐的次数都减少了，整个人如同一滴悄然蒸发的水汽，从同乡会馆这片小小的池塘里彻底隐去了身形。

唯一能证明他还在的，是舍友赵明诚每日清晨推开房门时，都能看到他书案前那个彻夜未眠的孤单背影，以及窗台下越堆越高的、空空如也的食盒。

食盒是明月阁的。每日三餐，由一个沉默寡言的脚夫准时送达，再悄无声息地取走。赵明诚曾壮着胆子掀开过一次，里面是西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宜，用料考究得让他这个富家子弟都暗自咋舌。

但他更咋舌的，是许之涣的变化。

短短三个月，许之涣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鬼火。他不再碰那些圣贤文章，也不再写那些应付科考的八股策论。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那个神秘的红木匣子上。

赵明诚不止一次在夜半梦醒时，看见许之涣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一手执笔，一手拿着算筹，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熙宁八年，神宗括马三万，实得一万七千，耗帑币百万贯”、“元祐元年，司马光废保甲法，西北边军马匹缺额西成”、“河北东路铁监岁产十万斤，入库仅三万”之类的疯话。

赵明诚觉得自己的好友魔怔了。

他试图劝说，提醒他离春闱只剩下不到半年，再这般不务正业，怕是连贡士的资格都保不住。

许之涣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明诚，你可知我大宋一匹战马，从马驹到上阵，耗时三年，耗料可养活五户农家一年。而我大宋的战马，上了战场，平均活不过三场冲锋？”

赵明诚愣住了。

“你又可知，西北边军一个最底层的弓弩手，官家发的俸禄是每月七百文。而京城里，一个三品文官家里养的一只宠物犬，每月的嚼用都不止一贯钱？”

赵明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圣贤书里没写。但这些，才是我大宋真正的病根。”许之涣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堆积如山的卷宗，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我现在，只是在学着如何看病。”

从那以后，赵明诚再也没有劝过他。他看着许之涣的背影，那不再是一个备考的学子，而像是一座沉默的孤峰。他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情绪，最终只是默默将脚夫送来的食盒摆在许之涣手边，再帮他把燃尽的烛台换上新的。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这位同窗好友，正在走上一条与所有读书人都截然不同的、看不见尽头的道路。

而许之涣，确实在“看病”。

赵明舒给他的，不是几本简单的卷宗，而是整个大宋帝国最真实、最鲜血淋漓的体检报告。

他像一个贪婪的学徒，一头扎进了这个由数字、地图和密报构成的宏大世界。他将所有卷宗分门别类，重新誊抄、标记、互相比对。

他发现，熙宁年间神宗皇帝变法，国库收入暴涨，但同时，各地官员虚报产量的奏折也呈几何倍数增长。

- 他发现，元祐年间旧党当政，看似与民休息，但实际上，地方豪强借着“不与民争利”的幌子，疯狂兼并土地，自耕农的数量在短短五年内，锐减了三成。

他将河北、河东、陕西三路近二十年的降雨量记录，与历年的粮价波动图放在一起。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每逢旱灾，朝廷的赈灾粮永远比地方奏报晚到至少一个月。而这一个月的时间差里，当地的粮价会精准地暴涨三到五倍，几家拥有特殊背景的粮商则会在这期间完成对民间余粮的收购与高价抛售。

这背后，是一张由地方官吏、豪族、京城权贵共同编织的、吞噬民脂民膏的隐形巨网。

新党旧党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可在这张大网面前，他们却诡异地保持着一种默契。

看到这些，许之涣时常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不得不起身，将双手放在烛火上反复烘烤，才能重新握住笔。

他终于明白，那个少女口中“病入膏肓”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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