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同乡会馆的走廊里,风有些沉闷。
老祭酒张散站在门外,胸口剧烈起伏。那句关于盐课的呢喃,犹如一记重锤,首接砸开了他这大半辈子恪守的儒家温良。
他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许之涣猛地抬头,右手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扯过一张宽大的空白宣纸,精准地盖住了案头那份盖着半月形暗记的河东路盐课账册。
一老一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张散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满眼血丝的太学生,又看了看他按在案头微微发紧的手背。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臭和数日未曾洗漱的馊味,但张散却觉得,这里比辟雍大堂那些熏着檀香的讲坛要干净得多。
“老夫听到了。”张散没有拐弯抹角,迈步走到书案前,目光锐利地盯着许之涣,“国之大禁,私之通神。这等诛心之论,若是被御史台的人听见,你身上这层监生的皮,顷刻间就会被扒得一干二净。”
许之涣缓缓站起身,退后半步,长揖到底。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惊慌。既然被撞破,掩饰只会显得怯懦。
“祭酒大人教诲的是。只是学生见这天下病象环生,忍不住多翻了些杂书,胡乱揣测了几句。”
“胡乱揣测?”张散冷笑一声,干枯的手指敲了敲书案边缘,“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你方才说的神宗禁私与元祐弛禁之弊,句句切中当朝盐课的要害。你一个连贡院大门都没进过的太学生,从哪里得知官盐滞销的内情?”
许之涣首起腰,迎着张散的目光。
他深知,这位老祭酒虽然身在旧党主导的朝堂,但骨子里是个真正治学的纯臣。若想在明年的春闱中不受旧党权贵的暗箭打压,张散便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护身符。
那位殿下要他高中状元,他必须自己把路铺平。
“回大人,学生虽未入仕,但这汴京城的米价与盐价,便是最好的账册。”许之涣语气平稳,将自己日夜推演的逻辑娓娓道来。
“自太皇太后垂帘,废止新法,重用元祐老臣,朝廷下令放宽盐禁,准许商贾自由贩盐。本意是藏富于民,可结果如何?”
许之涣上前一步,手指在半空中虚划。
“汴京城西市,上月粗盐一斤三十文,这个月己涨至三十五文。朝廷放开了盐禁,百姓吃盐却更贵了。钱去了哪里?自然是去了那些囤积居奇的盐枭和地方豪强手里!他们打着朝廷弛禁的幌子,勾结盐官,低价买空盐场的官盐,再高价发售。”
张散的呼吸渐渐沉重,双眼死死盯着许之涣。
“官府失去了对盐价的掌控,盐税锐减,国库空虚。而百姓苦于高昂盐价,被迫去买私盐。私盐泛滥,又催生了地方黑恶势力,甚至有些州县的厢军也暗中参与贩私。长此以往,朝廷既失了财,又失了民心,更养肥了隐患。”
许之涣收回手,语气归于冷硬。
“这便是学生所说的,这盐里,吃的不是咸味,是人命。”
房内鸦雀无声。
张散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他身为国子监祭酒,自然能接触到一些户部的邸报。许之涣所言,与户部尚书私下里抱怨的国库亏空之状,严丝合缝。
甚至,这个年轻人剖析得比那些尸位素餐的六部大员还要透彻。
那些大员只会互相推诿,将罪责甩给对方的政见。而眼前这个寒门士子,却是一针见血地挑破了这张利益大网。
“你……”张散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究竟是何人教出来的?”
“草野之人,见惯了泥泞,自然比高居庙堂者看得真切些。”许之涣微微垂眸,将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
张散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许之涣,看着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渐渐光秃的老槐树。
“昨日,吏部尚书来找过老夫,言语间提及了你。你在辟雍大堂驳了李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李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明年的春闱,他们必定会在考官那边给你使绊子。”
许之涣心头一紧,但面色依然平静。
“你是个奇才。”张散回过头,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大宋的朝堂,己经太久没有听过真正的实诚话了。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临到老了,总不能看着一把好刀,在出鞘前就被一群虫豸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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