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破晓的杀局

卯时初刻，汴京城上方还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

公主府正院的廊檐下，张嬷嬷领着八个端着洗漱用具的宫女，像一排木头桩子般杵在紧闭的雕花木门外。这老嬷嬷将耳朵死死贴在门缝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那张刻薄的老脸上此刻挤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

昨夜新房里传出的动静实在太吓人了。那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铜盆砸地声，紧接着是公主殿下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后便是漫长的死寂。张嬷嬷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全靠这双耳朵听声辨位。听听这狂野的架势，新科状元郎看着清瘦斯文，到了这拔步床上竟是个连皇家体统都不顾的莽夫！

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从内向外拉开。

许之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神清气爽地跨出门槛，除了眼底有几缕熬夜看账本留下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张嬷嬷立刻像只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扑上前，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

“哎哟驸马爷！昨夜可真是辛苦您了！老奴己经在厨房温了上好的鹿茸血燕汤，这就让人给您端来好好补补身子！”

许之涣目光扫过那排低着头憋笑的宫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淡淡开口。

“汤就不必了。去厨房端几笼刚出锅的蟹黄包，再来两碗加了胡椒的羊肉馎饦。殿下昨夜受了累，此刻正饿得发慌。”

这话一出，张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十倍，脑补的画面更加不可描述，一迭声地应承着，像一阵旋风般卷向后厨方向。

新房内。

赵明舒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那张拔步床上。满床的红枣、花生、桂圆早己被推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份绝密卷宗和摊开的大宋北疆地图。

昨夜那顶重达十几斤的九翟凤冠差点把这副娇贵的脖颈压断。赵明舒此刻披散着长发，揉着酸痛的后颈，随手抓起一颗核桃，两根白皙的手指猛地发力，咔嚓一声将其捏得粉碎，熟练地挑出果仁丢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着。

腹中空空如也，这新婚第一天的早晨，大宋最尊贵的镇国公主脑子里盘算的不是如意郎君，而是樊楼的包子和如何把朝堂上那些老顽固拉下马。

脚步声响起，许之涣端着一碟刚送来的红豆糕走到床边，顺手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递了过去。

“先垫垫肚子，蟹黄包还得等一柱香。”许之涣看着那满床的狼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转身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昨夜连夜梳理出来的青苗法贪腐账目。

赵明舒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抓起一块红豆糕，趿拉着软底绣鞋走到书案旁，凑着脑袋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你这字写得倒是不错，比蔡京那老狐狸的飞白体看着顺眼多了。”赵明舒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一边狠狠咬了一口红豆糕。

细碎的红色糕渣簌簌落下，精准地掉在那本决定着旧党生死存亡的绝密账册上，刚好盖住了御史中丞刘挚的名字。

许之涣握笔的手僵在半空。

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

许之涣深吸一口气，放下狼毫笔，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柔却又咬牙切齿地将那几粒糕渣从账册上拂去。

“殿下，这账册若是污了，旧党那帮老匹夫在朝堂上可就有话说了。”许之涣语气平淡，眼神却幽怨得如同一个受气的小媳妇。

赵明舒毫无愧疚之心，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嘴唇几乎快要贴上许之涣的耳廓，压低声音轻笑。

“污了就重写。反正你昨晚睡得那么香，精力旺盛得很。”

许之涣呼吸一滞，脑海中猛地闪过昨夜两人在这方寸之间推演天下大局时的默契，耳根竟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微红。

这口软饭不仅硬，而且还带着能勾魂的倒刺。

“主子！驸马爷！赵公子带到了！”

院外传来沈青冷冰冰的通报声。

许之涣瞬间敛去所有异样的情绪，将账册塞进一个厚重的牛皮信封，用火漆死死封住，大步走到正厅。

赵明诚被两个禁军架着胳膊拖了进来，活像一头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死猪。昨夜在院子里劈了半宿的柴，这胖子的一双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住，眼圈黑得能首接去戏班子串演张飞，正哼哼唧唧地哀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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