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落针可闻。
大内总管李宪双手捧着一个托盘，踩着细碎的步子，额头全是冷汗，将那封用火漆死死封住、甚至还沾着赵明诚几滴虎口鲜血的厚重信封，呈递到了珠帘之前。
高太后隔着珠帘，伸出戴着景泰蓝护甲的手，一把扯开信封。
厚厚一沓誊抄得工整的账册滑落而出。只扫了前两页，这位历经三朝、素来以稳重著称的太皇太后，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抓着账册的手指骨节泛白。
刘挚还举着象笏，保持着跨出队列的姿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龙椅上方传来的威压仿佛要将他碾碎。
“刘中丞。”高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沙哑，“你方才说，要弹劾国子监祭酒张散包庇科举舞弊？”
“回太皇太后的话，正是！臣有确凿证据……”刘挚赶紧弯腰作揖，准备将昨夜熬通宵写好的折子递上去。
啪！
那沓厚重的账册从珠帘后猛地砸了出来，精准地拍在刘挚的脸上，散落了一地。
“你自己看看你的确凿证据！”高太后猛地一拍凤椅扶手，厉声怒喝，震得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在地，“元祐元年至三年，开封府衙连同御史台，以损耗、平账为名，私分青苗息钱一百二十万贯！这账册上每一笔钱的去向、进项、甚至分赃的比例，写得清清楚楚！刘挚！你拿着大宋的国库当自家的钱袋子，现在还要在这大殿之上大放厥词，查别人的舞弊！”
刘挚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去捡地上的账册。只看了一眼上面那熟悉的数目和自己的私章印记，他顿时觉得五雷轰顶，两眼发黑。
“娘娘！冤枉啊！这是诬陷！这是赤裸裸的构陷！”刘挚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臣对大宋忠心耿耿，这定是新党余孽蓄意伪造的账目，企图扳倒老臣啊！”
站在武将队列后方的蔡京敏锐地捕捉到了机会，立刻跨前一步，满脸痛心疾首地指责。
“刘大人此言差矣！登闻鼓乃是太祖皇帝所设，敲鼓之人冒着杀头的风险状告当朝二品大员，若无铁证，怎敢如此？臣恳请太皇太后下旨，立刻将刘挚下诏狱，交由大理寺与刑部三司会审，以正朝纲！”
高太后死死盯着殿下狗咬狗的两人，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她费尽心机提拔起来压制新党的领袖，竟然是个这等货色。
“把敲鼓的人带上来！”高太后咬牙切齿地下令。
片刻后，赵明诚被西个身强力壮的殿前司禁军像拖麻袋一样拖进了大殿。
这胖子刚才在外面敲鼓敲得豪气干云，此刻真正面对大宋最高权力中枢，吓得括约肌都快失控了。那身明黄色的绸缎长袍皱得像腌菜，一进殿门便以熟练的姿势五体投地，疯狂磕头。
“草民赵明诚叩见陛下！叩见太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年天子赵煦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圆滚滚的胖子，觉得十分新鲜。
“你是何人？那账册从何而来？”赵煦开口询问，声音清朗。
赵明诚咽了一口艰难的唾沫，脑子里疯狂回放着今早许之涣教他的那套说辞，心一横，决定为了正八品的学正拼了。
“回官家的话！草民乃是国子监太学生！这账册……这账册是草民在樊楼茅厕的砖缝里捡到的！草民一看竟是贪腐大案，深感大宋江山社稷岌岌可危，身为读书人，自当粉身碎骨报效朝廷，便拼死前去敲了登闻鼓！”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差点集体背过气去。
樊楼茅厕的砖缝里能捡到御史台的绝密贪腐账本？你当这是街边的话本小说吗！
刘挚气得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指着赵明诚破口大骂。
“你这满嘴谎言的泼皮！定是受人指使！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没人指使！草民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赵明诚梗着脖子大喊，眼角余光却偷偷瞄了一眼龙椅，心跳如鼓。
高太后揉了揉剧烈跳动的太阳穴，她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这背后若是没有一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人在操盘，这胖子连登闻鼓院的门槛都摸不到。
她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个刚娶了镇国公主、昨天还在殿上舌战群儒的新科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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