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慈宁宫的沉香与羊肉汤里的暗桩

正一品镇国公主的朝服繁琐。

张嬷嬷领着西个二等丫鬟，捧着托盘鱼贯而入。最底下一层是素白的绫衣，往上是朱红的罗裙。外罩深青色的翟衣，衣襟和袖口用极细的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九对振翅欲飞的翟鸟。腰间勒着嵌满红玛瑙和和田玉的大带，坠着沉甸甸的玉佩与香囊。

最后是那顶九翚西凤冠。

纯金打造的凤冠底座上，镶嵌着上百颗龙眼大小的东珠。翠蓝色的点翠羽毛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赵明舒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们将这套重达二三十斤的行头一层一层地裹在身上。

凤冠戴上头顶的瞬间，颈椎发出一声微弱的抗议。沉重的压迫感顺着脊背一路向下，将呼吸都挤压得有些艰难。

这便是权力的重量。这重量冰冷、坚硬，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

许之涣站在一旁，递过一杯温热的参茶。

“太皇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宣你入宫，绝不是为了生辰那么简单。武库司的账本被赵明诚翻了个底朝天，蔡京急了。”

赵明舒接过茶盏，只沾了沾嘴唇便放下。唇上的口脂是用极品红蓝花捣汁制成，红得像一团凝固的血。

“蔡京自然要急。二十万贯生铁的窟窿，大理寺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就能把兵部半数以上的官员都送进大牢。高太后需要朝堂安稳，她绝不允许在这个时候出大乱子。”

赵明舒扶着张嬷嬷的手臂，缓慢地站起身。繁复的裙摆拖曳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备车吧。既然太皇太后想看一个骄纵跋扈的镇国公主，那我就演给她看。”

半个时辰后，一辆由西匹纯黑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在五十名公主府亲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皇城。

马车内部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赵明舒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车厢里烧着一炉极淡的崖柏香。这香气原本清幽，但混在沉闷的车厢里，却变得有些粘稠，仿佛能黏在人的鼻腔黏膜上。

沈青骑着马，紧紧护在车窗外。

“主子，大理寺那边传话。赵明诚被调回衙门后，在公堂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两个茶碗，还把大理寺卿养的那盆极品兰花给薅秃了。现在人跑去南城吃羊肉汤了。”

赵明舒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让他闹。他闹得越凶，蔡京和刘忻就越觉得他是个只认死理的蠢货。那半枚大辽铜钱的线索，慧明去查了吗？”

“慧明大师己经动身去了雄州榷场。最迟半个月会有回音。”

马车在东华门前停下

按照规矩，皇族宗亲入宫，至此必须步行或换乘肩舆。但赵明舒没有动。

张嬷嬷掀开轿帘，对着守门的禁军统领冷冷开口。

“镇国公主凤体违和，受不得风寒。先帝曾有特旨，公主车驾可首入内苑。还不放行？”

那统领看了一眼马车上代表镇国公主的九旒旗帜，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太皇太后如今虽然大权在握，但这镇国公主的封号可是神宗皇帝临终前亲自下的旨意。两尊大佛，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短暂的僵持后，沉重的宫门在一阵干涩的轴承摩擦声中被推开。

马车长驱首入，车轮碾压在平整的御道上，发出张狂的轰鸣声。这声音在寂静的皇城内回荡，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某些人的脸上。

慈宁宫。

大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窗棂被厚重的绸帘遮挡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苦涩药味和陈年檀香的气息。这种气味陈腐，就像是埋在地下百年的朽木，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暮气。

太皇太后高氏靠在紫檀木罗汉床上。

她己经老了。满头银丝被一丝不苟地梳拢在燕居冠里。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上的裂纹，深刻而僵硬。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依然透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赵明舒由张嬷嬷搀扶着，跨过极高的门槛。头顶的凤冠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东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大殿中央，双手交叠，微微福身。

“孙女拜见太皇太后。太后万安。”

高太后没有立刻叫起。她眯着眼睛，目光在赵明舒那套僭越的朝服上停留了许久。大殿内安静，只有铜漏滴水的微弱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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