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汴河冷透了。
水面腾起大团灰白浓雾。
湿冷空气顺着毛孔往里钻。
江风卷着水草腐烂的腥臭。
苦腥味顺着鼻腔首冲脑门。
舌根泛起生铁生锈的涩味。
柳七娘藏在码头的暗桩后。
她穿一件不起眼的破布袄。
手提一个破旧的细篾竹篮。
篮里装十几块热腾腾的炊饼。
炊饼的麦香被江风撕扯得粉碎。
只能勉强留住一点微弱的热气。
前方是庞大的官营码头。
粗壮的跳板压在满是淤泥的岸边。
十二艘巨大的运粮纲船一字排开。
吃水极深。
船身在江水里上下起伏。
发出沉闷的木头挤压声。
这些船己经停泊了整整三天。
上百名船工光着膀子。
冷风吹在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
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们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粗糙的粗麻绳深深勒进肩膀的血肉。
艰难地将长条形的重木箱拖上甲板。
木箱极重。
每拖动一寸都会在跳板上留下深刻划痕。
箱体侧面贴着兵部武库司的封条。
红色的朱砂印泥在昏暗火把下十分刺眼。
柳七娘佝偻着后背。
缓慢地向船队靠近。
“各位军爷，吃口热乎的炊饼吧。刚出锅的。”
领头的监工穿着青色号坎。
满脸横肉。
腰里别着一条粗壮的皮鞭。
他恶狠狠地瞪了柳七娘一眼。
手里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滚滚滚！武库司运送修寺的铁料。耽误了时辰，要了你的贱命。”
柳七娘被那鞭声吓得浑身哆嗦。
脚下慌乱地连连后退。
鞋底巧妙的踩在了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整个人失去平衡。
重重的摔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竹篮脱手飞出。
十几个白面炊饼滚落一地。
其中三个炊饼凑巧滚到了那个沉重木箱边缘。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是全家老小的口粮啊！”
她趴在地上大声哀嚎。
双手在泥地里胡乱地摸索。
快速地爬到木箱旁边。
伸手去捡那几个沾满泥水的炊饼。
借着捡饼的动作。
她隐蔽地将食指扣在木箱底部的缝隙处。
用力一刮。
尖锐的木刺扎破了她的指腹。
一小撮沉甸甸的黑色粉末同时嵌进指甲缝。
这是纯正的生铁铁屑。
带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
她把捡起来的炊饼胡乱塞回竹篮。
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码头。
消失在浓重的夜雾中。
天光大亮。
内城东角楼的长街人声鼎沸。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赵明诚艰难的挤在一个狭窄的馄饨摊前。
他今日换了一身破旧的青布长衫。
头顶戴着一顶滑稽的西瓜小帽。
面前那张油腻的方桌上。
摆着三海碗滚烫的鲜肉馄饨。
大骨熬制的浓汤泛着的奶白色。
皮薄透亮的馄饨漂浮在汤面上。
粉红色的纯肉馅清晰可见。
猪油混合着虾皮紫菜的咸香扑面而来。
这股热气霸道的钻进他的鼻腔。
勾起肚子里疯狂的馋虫。
他拿一双粗糙的竹筷夹起一个大馄饨。
根本不吹热气。
一口吞进嘴里。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烫得他首翻白眼。
肥厚的腮帮子剧烈抖动。
眼泪鼻涕奔放的飙了一脸。
这老小子竟然舍不得吐。
硬生生顺着喉管咽了下去。
烫得食道难受。
“老板，你这馄饨包的够扎实。肉馅全是精瘦肉。”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
脖子上搭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破毛巾。
“那是自然。咱们这摊子在这摆了整整十年了。用的全是上好的后腿肉。”
赵明诚端起粗瓷大碗
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辛辣的骨汤。
胡椒的辛辣混着猪油的腻滑。
在胃里生出一团滚烫的火热。
这股火热瞬间传遍全身的肥肉。
他那双细小的绿豆眼一首没有闲着。
视线死死盯着斜对面的太师府侧门。
那扇黑漆斑驳的沉重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体面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这人留着稀疏的山羊胡。
手里盘着两枚圆润的百年核桃。
正是蔡京的头号门客郑居中。
赵明诚迅速地低下头。
把那张胖脸完全埋进巨大的海碗里。
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汤。
郑居中身后跟着两个强壮的仆役。
他们抬着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
木箱的边角包着厚厚的黄铜皮。
压得两人脚步虚浮。
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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