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记当铺取回来的,不是什么金贵物什。
一方沾满了墨垢的旧端砚,一个掉了漆的破木匣子,还有那把生了铜绿的小钥匙。
沈青将东西带回公主府时,赵明诚正蹲在后厨的门槛上,呼哧呼哧地啃着一根刚出锅的酱大骨。
他怀里揣着那本从刘忻府邸暗格里翻出来的真实账本,薄薄的一册,却重若千钧。
这玩意儿是个烫手的山芋,首接呈上去,等于告诉蔡京,老子就是明着跟你对着干。以蔡京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第二天汴京城里怕是就要多一个冤死的大理寺小官。
赵明诚啃完最后一口骨髓,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把油乎乎的手在破旧的官服上胡乱一抹,揣着那本要命的账册,晃晃悠悠地走上了街头。
他没回大理寺,也没去公主府,就这么一身油腻地混进了御街拥挤的人潮里。
深秋的汴京城,天高云淡,空气里裹挟着一股独有的,属于帝都的繁华味道。货郎的叫卖声,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声,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还有妇人催促孩童的嗔怪声,交织成一首活色生香的市井交响曲。
赵明诚的绿豆眼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摊上。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一口巨大的铜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锅边码放着一根根串好了的山楂果。那山楂,个个都有指头肚大小,红得发亮,看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老汉手艺娴熟,抄起一串山楂,在滚烫的糖浆里飞快地一滚,一提,手腕一转,一串晶莹剔透、裹着琥珀色糖衣的冰糖葫芦就成了。他把成品往旁边一块刷了油的石板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来一串,要刚出锅的,糖衣要最脆的。”
赵明诚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拍在摊上。
老汉递给他一串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冰糖葫芦。
赵明诚张开大嘴,狠狠一口咬下。
“咔嚓!”
外面那层薄薄的糖衣应声而碎,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但这股甜味只维持了短短一瞬,紧接着,山楂果肉那股霸道又蛮横的酸爽就席卷而来,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银针,毫不留情地刺向味蕾的最深处。
酸!
酸得人头皮发麻,眼泪都快要飙出来。
赵明诚那张肥胖的脸瞬间皱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子,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可他偏偏不吐,反而眯起眼睛,享受着这股极致的酸甜交织。
这味道,像极了朝堂。
那层薄脆的糖衣,就是官场表面的风光无限,是圣上的恩宠,是同僚的吹捧,是百姓的敬畏。人人都想尝一口这甜头,以为能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可只有真正咬下去的人才知道,糖衣之下,是酸得倒牙的果肉。那是同僚的构陷,是政敌的倾轧,是君心难测的恐惧,是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冰冷现实。
这账本就是这串冰糖葫芦里最酸的那颗山楂,谁碰谁倒霉。
他想把这酸果子喂到蔡京嘴里,但不能自己亲手去喂。得让皇帝亲手来拿,还得让皇帝觉得,这是他自己想吃的。
赵明诚的目光落在自己油乎乎的手指上,糖葫芦的糖浆融化了一些,粘腻地沾在指缝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反而糊得满手都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被酸味刺激得格外清醒的脑子。
有了!
既然这账本是脏东西,那不如就让它变得更脏一点。脏到人人都避之不及,脏到只有天子才能碰,也只有天子敢碰。
他将手里剩下的半串冰糖葫芦塞给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童,转身挤进一条满是油污的后巷,从一家熟食铺子讨来几张浸透了肉油的厚油纸,仔仔细细地将那本账册包裹起来,里三层外三层,最后还不放心,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上些许泥土和污渍。
做完这一切,一个油腻腻、脏兮兮,散发着古怪味道的“脏物”便大功告成。
赵明诚满意地拍了拍手,将这坨“脏东西”塞进自己宽大的官服内襟。
明天早朝,有好戏看了。
翌日,大庆殿。
卯时的晨钟刚刚敲过,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站好。金殿之上,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气氛庄严肃穆。
小皇帝赵煦头戴通天冠,身穿十二章纹的明黄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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