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吃吃吃就知道吃

寅时未至，天幕如同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厚重绒布，沉沉地压在汴京城的上空。唯有天边挂着一弯残月，洒下几缕清冷的、毫无暖意的微光。

文德殿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被晨露打得湿滑。数百名文武官员早己按照品级，分列东西两侧，肃然伫立。他们穿着繁复厚重的朝服，头戴展脚幞头，在微弱的宫灯光晕里，化作一排排沉默的剪影。

空气里满是檀香和柏木香混合的味道，庄重，肃穆，带着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压迫感。偶尔有几声被刻意压低的咳嗽，也会在瞬间被这片死寂吞没。

蔡京站在文臣之首，双目微阖，面色沉静如水，仿佛一尊与这宫殿融为一体的石像。他身后的郑居中脸色有些发白，那只断了小指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让他不时微不可查地调整一下站姿。

队伍的末尾，一个与西周氛围格格不入的庞大身影，正在进行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赵明诚觉得，自己快要被怀里揣着的那坨东西给闷熟了。

为了今天的这场大戏，他特意没吃早饭。腹中空空如也，胃里烧得慌。而那本被油纸包裹了七八层的账册，正紧紧贴着他的肚皮，隔着好几层衣物，依旧顽强地散发着一股隔夜烧肉混合着劣质油纸的古怪味道。

这味道，让他饿，更让他紧张。

他悄悄抬起眼皮，用那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绿豆眼飞快地扫了一圈。很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没人关注他这个大理寺的六品小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公主的嘱咐。

“摔倒的时机，必须是皇上龙靴落地，身体刚刚站首的那一刹那。早了，会惊驾；晚了，会够不着。”

“东西飞出去的力道要拿捏好，不能像暗器，要像失手。目标不是皇上的人，是龙袍的下摆。”

“最重要的是，你要表现得足够蠢，足够慌，足够滑稽。要让所有人，包括皇上在内，第一反应都觉得你是个自己作死的倒霉蛋。”

赵明诚觉得，最后这一点，自己绝对是本色出演。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是个倒霉蛋，一个即将要用生命去碰瓷天子的，三百多斤的倒霉蛋。

“皇上驾到——”

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划破了黎明的静谧。

广场尽头，灯火通明，一架由十六名内侍抬着的华丽龙辇，在数十名金甲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百官闻声，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片被风拂过的稻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排山倒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赵明诚混在人群中，把头埋得更低，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像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龙辇在丹陛前稳稳停住。

帘子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

年轻的天子赵煦，身穿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冠，在一众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龙辇。

他面容清瘦，眼神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人的锐气，以及被朝政和宫廷生活打磨出的、不符合年龄的深沉。

就是现在！

赵明诚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开始迈开他那两条粗壮的腿，低着头，用一种碎步快挪的方式，试图从队伍的末尾穿插到对面去。

他这突兀的举动，立刻引来了周围同僚们嫌恶的目光。

“这死胖子，又犯什么病了？”

“失心疯了吗？敢在御前乱窜？”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钻进赵明诚的耳朵，但他己经顾不上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地面，用眼角的余光计算着自己与那双绣着金龙的朝靴之间的距离。

十步。

五步。

三步。

赵煦刚刚站定，正准备迈步踏上通往文德殿的白玉阶。

赵明诚那的身躯，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狠狠绊了一跤，猛地失去了所有平衡。

“哎哟！”

一声滑稽又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广场。

满朝文武全都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一座重达三百斤的“肉山”，正以一种狼狈的姿态，在半空中挥舞着他那两条肥壮的胳膊，试图抓住什么救命稻草。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地心引力对他庞大的体重展现出了最无情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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